周寧安振振有詞:“這樣纔有人聽嘛,只說你天天在府上勤勤懇懇看書,有什麼意思!接下來我還打算再給你和娘編點什麼……”

陸無憂道:“你打算怎麼編?”

賀蘭瓷也不由豎起耳朵。

周寧安道:“就說當初娘在河邊沐浴……”

賀蘭瓷:“……???我不會在河邊沐浴。”

周寧安道:“假設、假設如此……然後爹你看見仙女的羽衣,瞬間便……”

陸無憂打斷他:“我叫牛郎嗎?行了,你閉嘴吧。”

把周寧安押送回去,勒令他不背完《尚書》的“堯典”便不準出來,周寧安怨聲載道,悻悻然眼神哀怨。

陸無憂道:“幸虧不是我親生的。”

賀蘭瓷不由點頭,隨後突然想起一件事:“你之前丟給紫竹那個少年呢?”

陸無憂道:“那小子還挺硬氣的,身上全是傷,肋骨都斷了一根,愣是一聲不吭,我還以爲他沒什麼事呢。不過習武大抵是個好苗子,我爹看了都會心動那種。”

賀蘭瓷:“……?”

這什麼古怪形容。

見她表情古怪,陸無憂又笑了笑道:“他好像也沒什麼家人了,先養着吧。”

花未靈睡醒過來,胡吃海喝了一頓,填飽肚子,見衆人都在,突然問道:“慕凌呢?”

賀蘭瓷也沒再見到他,但心下大約知道是怎麼回事。

陸無憂道:“他回家了。”

花未靈撓撓頭道:“啊?可他還有事沒跟我說呢,說好的守完城跟他慢慢聊的。不過……他自己回去沒事嗎?不會又遇到刺殺了吧?”

那肯定是有的——賀蘭瓷和陸無憂不約而同地想。

花未靈道:“要不我去找他問問?”

陸無憂道:“不用了,不太方便。”

花未靈奇道:“爲什麼不方便?”

陸無憂道:“天下無不散之宴席。”

花未靈琢磨着,琢磨了一會,也沒太糾結。

等花未靈走了,陸無憂纔跟賀蘭瓷道:“在楚總兵,我其實見到他了。就算不情願,這次確實算欠他人情。”

賀蘭瓷略一思忖便道:“要還嗎?”

陸無憂微微轉眸過來道:“這個得以後再說了。”

他眸光清清澈澈的,帶點水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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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蘭瓷本來正事商量得好好的,被他這麼一看,又覺得哪哪都不對勁,心尖一動,脣角莫名帶出點笑來。

“你笑什麼?”陸無憂突然問道。

賀蘭瓷道:“想笑不就笑了。”

陸無憂的眼眸微微彎下來道:“你這樣看着我笑,我會覺得你現在對我有什麼想法。”

以往這時候賀蘭瓷肯定會惱羞成怒。

他還……挺喜歡看她那時候的樣子,所以纔會不厭其煩、沒完沒了地逗她。

賀蘭瓷也確實羞了一瞬,這也沒辦法,這是她從出生到現在,這麼多年下來,養成的本能。

然而先前那麼多反反覆覆的思考,也並不是在徒勞無功的打轉。

於是,她只是靜默了瞬間,在心裡小聲鼓勁,然後坦然地點了一下頭道:“有的。”

陸無憂愣了愣,有些意外,但隨後笑道:“什麼想法?”

賀蘭瓷垂着腦袋,最近發生的一切一幕幕在她腦海裡過,不管是守城時望着遠方大帳的陸無憂,還是去刺殺後重傷面色蒼白的陸無憂,甚至於眼前這個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,仍舊含着笑,帶點不正經,很放鬆的陸無憂,她又擡起眸子看他。

陸無憂被她這種專注而試探的眼神看得心癢癢的,幾乎想再貼近一些,去嗅她身上的氣息,去在她身上落下親吻,可又很想知道她想說什麼,便還是耐心等着。

好像自己這輩子,最大的耐心,和最差的耐心,都栽在她身上了。

官宅院子中間還種了一顆大樹,他們來時一直是光禿禿地支棱着樹杈,看起來四仰八叉,如今是真的開春了,嫩枝嫩葉抽芽生長,盈盈一片青蔥的翠綠。

賀蘭瓷的手指尖在袖子下微微屈伸,反覆幾次,道:“我覺得我想做的,和你想對我做的,是一樣的。”

笑意在陸無憂脣邊漾開,他道:“好狡猾的說法,還有呢?”

賀蘭瓷些微不滿道:“哪裡狡猾了,難道你要我直接說……”

陸無憂道:“有什麼不可以?我每次不都是很直接。”

賀蘭瓷看他的時候已經帶上點瞪意:“我又不是你!”

陸無憂莞爾道:“你不是已經逐漸坦誠起來了,再邁出來一步便是了,也不是很困難……我可以給你舉個例子。”他在她耳邊,氣息如嘆,音色低迴婉轉,“比如我現在,就很想要你,從外到裡,仔仔細細,一遍又一遍。”

賀蘭瓷:“……!”

陸無憂抽了點身,似乎還認真地看着她,建議道:“差不多就是這樣,你可以學一學。”

賀蘭瓷:“……”

她怎麼有種,自己道高一尺,陸無憂會魔高一丈的錯覺。

他是沒有上限的嗎?

賀蘭瓷張了張嘴,半晌,突然道:“可是你的傷……”

陸無憂隨口道:“不礙事。”

賀蘭瓷道:“不行!未靈說雖然你恢復的快,但要完全無恙,還要養一段時間,而且……不能再崩開了。”她似乎格外緊張。

陸無憂用指節抵着鼻尖,思忖着,微微一笑道:“那你可以,自己動。”

賀蘭瓷:“……?”

陸無憂補充道:“坐上來,別碰到我傷口不就行了。另外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,我們的牀,終於換新的了。”

賀蘭瓷又動了動脣,耳尖都慢慢紅起來,道:“……那、那我試試。”

陸無憂微怔:“……”

還真的可以?

***

到底是北狄死了一個王子,那邊還是派人來表示,雖然他確實是咎由自取,北狄王原本就打算派兵解決叛逆——這點有待懷疑——但人頭還是得給他送回去的。

陸無憂開城門,親自去送的。

賀蘭瓷等在後面。

來拿人頭的還是個熟人——那位駱辰王子,他騎着當初讓賀蘭瓷很心動的那匹駿馬,勒着繮繩過來接他同父異母兄長的人頭,北狄王有十幾個兒子,大部分異母,也都沒什麼感情。

奇怪的是,賀蘭瓷再看見那匹馬,居然已經完全沒什麼感覺。

就好像她當時嚮往的,現在已經得到了。

賀蘭瓷無感了,陸無憂還有點記仇,派人將頭顱送去,他似笑非笑道:“小王子若是還想比試,在下隨時奉陪。”

當初就很想打這個不懂事的小王子一頓。

駱辰仰頭遠遠看了一眼賀蘭瓷,收回視線道:“不用了,那件事我不是已經道歉過了。”

賀蘭瓷眉眼間,似是一片清明的澄澈,再沒有在上京時的那種拘束感。

陸無憂和賀蘭瓷陸續把善後忙得差不多了,花未靈嘴饞,他們又重新煮了一回古董羹。

周寧安拼死拼活背了兩篇文章,也坐到了銅鍋邊上,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攪拌蘸料,花未靈涮着肉,突然想起:“他已經走了嗎?”

陸無憂道:“嗯。”然後給賀蘭瓷夾了一筷子肉。

賀蘭瓷反手也給陸無憂夾了一筷子。

陸無憂自然不甘示弱。

很快,就聽花未靈嚼着肉道:“雖然你們感情好我是很開心啦,但你們能不能別光顧着夾,至少吃一口?”

賀蘭瓷咳嗽一聲:“……好、好的。”

陸無憂笑道:“這就吃。”

吃着吃着,院子裡還探出個腦袋來,小少年腦袋上裹了繃帶,一雙眼睛很亮,是先前陸無憂救的那個在北狄軍營裡的大雍俘虜,他收拾乾淨後,倒意外生得不錯,眉眼間還有股少年人的銳意。

賀蘭瓷見肉還有很多,便道:“阿歸,要不過來一起吃?”

——已經知道他父母都不在了,大抵是死在北狄人手裡,名字叫阿歸。

陸無憂則道:“反正那正好空了個位置。”慕凌人走了。

跟滔滔不絕喋喋不休的周寧安比起來,同齡的阿歸明顯乖巧很多,只埋頭吃肉,雖然食量驚人,周寧安都忍不住道:“你八輩子沒吃飯了嗎?”

阿歸意猶未盡地風捲殘雲,聲音格外清爽地笑道:“你怎麼知道?”

周寧安:“……?你這人怎麼接話的?”

阿歸擡起黑白分明的眸子道:“嗯?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啊,我不應該這麼回答嗎?”他轉頭去看飛刀切肉的陸無憂,“我可以再吃一盤嗎?”

陸無憂道:“不覺得撐就行。”

賀蘭瓷對這種貧窮感深有體會,又覺得只光吃肉不行,端了一盤子青菜過去道:“這個也吃了。”

阿歸立刻點頭道“好”,又衝她親切笑笑。

周寧安不甘示弱:“我也要再來一盤肉!”

陸無憂冷颼颼笑道:“你的份額已經吃夠了,該回去背書了。”

周寧安瞪大眼睛,指着阿歸道:“他怎麼不用背書!”

陸無憂還未開口,阿歸先舉手道:“我也可以背書!”

周寧安瞪他:“……你是不是跟我有仇?”

阿歸:“……?我只跟北狄有仇。”

聽着兩個小少年吵嘴,陸無憂不由跟賀蘭瓷道:“我怎麼覺得我們像突然養了兩個兒子。”

賀蘭瓷託着下頜聽人吵嘴,她家家風嚴正,食不言寢不語,很少有這種生活化的體驗,她擡手順便給花未靈也夾了點碧青的菜,微微揚起嘴角,道:“不是也挺好。”

***

得知原鄉城裡已經太平了,嚴知府確實又聞風趕了回來,一副他辛苦去求援,但只可惜沒趕上的遺憾嘴臉。

柳通判此刻也看他格外不順眼,道:“但上報的文書可能已經快抵京了。”

嚴知府怒道:“你們怎麼可越過本府去上報!”

陸無憂頭也不擡道:“因爲此事是楚總兵上報的,我們只負責統計府內傷亡損失,與撰述實情。”

事實過於確鑿,就連順帝都聞之震怒,嚴知府的革職公文很快便到了,他出城時百姓夾道扔爛菜葉子,可謂倉皇逃跑——比他夜半出城那日還要倉皇。

封賞拔擢的公文卻是晚了一步纔到,對於升不升陸無憂官這件事,看得出順帝真的是十分糾結。

但陸守城的名聲卻是不脛而走。

陸無憂名聲本來就大,當初還有不少文人士子跑來晃州找他,查幹攻城之時他們留在城裡,眼見陸無憂帶着夫人不眠不休殊死頑抗,震撼地久久難以回神,自慚形穢之下紛紛寫信寫詩寫文傳給友人,還有不少傳回了上京。

文可死諫,武可殉城,臣子做到這個份上,可道是拼盡全力。

聖上再不明鑑,那着實是個昏君。

——所以吏部下的公文,賞還是賞了,升也還是升了。

陸無憂自七品推官,直接拔擢到了正五品的隨原府同知,暫代隨原府事,連升四級,雖然他本來就是自六品的翰林官貶謫至此,外放五品,理論上來講都不能算升官,但還是不由讓人感慨這位陸六元之頑強。

在陸無憂升官養傷的這段日子,兩個人只能忙裡偷閒,大部分時間都很忙。

一場戰亂打斷了隨原府的安寧,在讓百姓休養生息之際,還得接着幹之前未乾完的活,河道還是要疏通,賀蘭瓷的書院也總算磕磕絆絆開了起來。

奈何孩童們見識過戰場殘酷之後,對唸書的興趣遠沒有舞刀弄槍大,紛紛嚷嚷着要去打北狄。

賀蘭瓷心中無奈,想大喊你們看陸大人都棄武從文了!唸書真的很有用!

花未靈自告奮勇道:“習武啊?我可以教啊!學成歸來,文武雙全嘛!”

大家都十分歡迎這個漂亮又格外能打的大姐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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